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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備份】翻譯一個早晨——給自惠明學校畢業的盲兒JY◎林德俊

窗台的植物們醒來的姿勢
像迎接一個節日,恰好
我寫信給你

寫:落日很遠
雖然總在傍晚到來
但現在早晨剛到,還賴著不走

想告訴你,前幾天布鞋洗好等待放晴
等太久,憂鬱的海平面升高一個刻度
蛙鏡爬上眼睛,說:沒什麼好擔心的

貓一樣的微風總會睡醒
睡醒後總會記得回來磨蹭你的臉
我決定如此煩惱:
如何把這樣的甜而不膩翻譯
給你聽

譬如,綠繡眼在枝頭上點描春天
油彩的聲音如何
該是老樹伸出年輕的手指
彈響了鋼琴、古箏或吉他

譬如,媽咪穿給陽光看的碎花裙
嚼起來味道如何
該是撒落夏日甜筒裡的巧克力脆片
或軟軟地潛到奶茶的海臥底的黑珍珠

我明白郵遞生活的旅程總會發生什麼
譬如曬傷、疲累或者更加結實
如果讀懂靈魂你便能領略雨的創作
氣候多變的天空如此允諾:
我將給花和草同樣
無私的愛

也許我該試著用禮物造句:你是否嗅出
去年冬天寄過去的那條羊毛圍巾
攜帶著一整座草原的香氣
喀什米爾那麼近
把肥厚的溫暖大大方方餵給你的頸項

也許那部神祕的文法還沒告訴你
它已被你輕輕地收在掌心,譬如
你在父親節寄過來的點字卡片
謎語般浩瀚的星圖沒把語言繁複多少

當我闔上眼睛,便能讀懂一些

撕去顏色的壁紙,世界不只
頑固地填充黑暗
如果落葉在腳下鋪滿了哀愁,請相信
那些哀愁裡翻動的細節
時間教給人生的不多不少
如果陽光空氣水,便能信雅達
如果透明,便無須翻譯

【評審意見】

舉重若輕的祝福
◎焦桐

本詩的說話者是人母,努力要用媽媽的眼睛,代替盲兒的眼睛,娓娓為他細訴,為他觀看
這世界,為他描繪一個陽光和花草的搖籃,溫柔委婉,體貼,細緻,關懷之情中充滿了鼓
舞。

「翻譯」在這裡自然是隱喻,指涉開啟某種關閉的狀態,為黑暗迎迓光明,為怯弱鼓盪勇
氣,其中流動著殷切的期待和祝福。

一般涉及親情的書寫,語境多不免sentimental,本詩卻相當含蓄,冷靜,節制,乃使情
感更加飽滿,意境更加悠遠,深邃。

一般為殘障發聲者多難免沉重,本詩卻能舉重若輕,清淡地,分別用聽覺(綠繡眼的啼叫
、老樹搖曳聲)、味覺(巧克力脆片、珍珠奶茶)、觸覺(貓、微風)、嗅覺(羊毛圍巾
、草原)來模擬視覺,經營出情感上的一詠三歎。

這是苦澀的微笑,指出生活中所無法避免的命運,不是要遁逃到另一個空間,逃到夢裡;
而是要用另一個不同的角度來看待這世界,用一種不同的邏輯來認知、檢驗自己的遭遇。

意象準確、具體而活潑,而且都能往一個總體效果在發展,有效豐富了語言的表情;節奏
舒緩,平穩,展現從容不迫的敘述美學,是我心目中的首選。

【作者簡介】

林德俊,1977年生,暱稱兔牙小熊。政治大學社會學碩士。《聯合報》副刊組編輯,台灣
藝術大學講師。著有《成人童詩》(九歌),編有《保險箱裡的星星》(爾雅)等。曾任
《乾坤詩刊》主編,獲帝門藝評獎、國藝會當代文化藝術發展與社會環境結合論文獎助、
國藝會文學創作及出版補助等。

【得獎感言】
一位詩人必定練就了「吸心大法」,能攫人魂魄之語言魅力呵,得先歷經七七四十九道「
放心術」的層層錘鍊,那是一場微妙至極之「內心戲」,過程是充滿耐心但一點也不費心
的,而結果會是貼心的,並且希望是令人動心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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